《祸匣打开之后》26.乔

 

  人被别人暗中监视时,常感到如芒刺在背。很早以前,就有人猜测,地球上的科学和社会活动,始终被更高级的宇宙文明生物窥视着。由于提不出事实证据,这类猜想便被当成科幻小说一类的无知妄说。

  实际上,宇宙中一些强大发达的星球,出于好奇,出于自卫,早在广阔的天区内建立了自己的监测网站。监测站大都选在无生命的荒凉小天体上。它们把接收到的信号自动处理后,变成高密度的信息流,发射到下一站。

  每个监测站同时也是中继站。它们接收前站的信息,经过调制放大,重新以超光速发射出去,象现代化的宇宙烽火台。文明星球就象一只硕大的蜘蛛,静伏在宇宙蛛网的中心,一有牵动,便警觉地做出判断和决策。

  木星和火星间的小行星带的婚神星上就有这么一座“间谍站”。它隐伏在没有大气层的丑陋环形山下,伸探出自己伪装成岩石一样的形态奇特的天线,监视着地球人的一举一动。

  它将地球上的无线电信号收集、处理、分类、压缩,最后,利用巧妙地分布在环形山四周的天线阵列,在很短的时间内,将信息脉冲发射出去。

  信息脉冲经过一站一站的中转接力,通向遥远的银河系中心。信息的终点是一个双星系。一大一小两颗恒星在各自的椭圆轨道上围绕着它们的公共质量中心运行。小恒星已近垂暮之年,温度降低,体积收缩,密度增加,渐渐白矮化。大恒星却正值中年,光华万丈。它们各自带着一批行星,其中一颗叫桑格尼姆的行星有高度的文明和发达的科学技术。

  正是桑格尼姆上的“人”,在许多世代以前,便设置了分布极广的宇宙监测网。

  根据意大利宇宙文明史学家本尼托鲁比埃拉教授的星球断代史分类法,桑格尼姆社会正处于它的“英雄时期”。

  英雄时期是比埃拉分类法的第七个时期。前六个时期是:愚昧时期、中世纪、工业文明期、工业文明晚期、精神混乱期、精神发展期,在前四个时期里,社会发展主要体现在物质文明的方面。后三个时期,则集中在精神方面。

  处于英雄时期的桑格尼姆,伦理、道德、体育、哲学、美学、文艺等正蓬蓬勃勃地发展中。桑格尼姆人超脱了物欲,更加追求“人”的本性、精神的本源、思维的实质。他们推崇自己动手于、动脑筋想。除了信息、通讯、防御、现代产业等方面必不可少的电脑和机器人外,他们主要靠自己。尽管如此,桑格尼姆的科学技术水平在方圆五百个秒差距内仍然是最高的。

  桑格尼姆人对发生在地球上的事情很感兴趣。他们知道许多我们过去的事:从希特勒上台到广岛的原子弹轰炸,从肯尼迪遇刺到中国“四人帮”垮台,从印象派艺术的兴衰到奥斯卡电影奖。

  绿色灾难的信息传到桑格尼姆后,引起了桑格尼姆人的普遍关注。在赤道附近一个风光明媚的小湖畔,一个桑格尼人家深深地忧虑地球的命运。

  “爸爸,”女儿普罗斯说。她两眼非常大,鼻子和嘴小,是当地的妙龄少女。她父亲奥斯是星球上某社会集团的议员,著名的律师。

  “您不认为西米们在地球上做得太过分了吗?”普罗斯悲天悯人地说。”

  戈巴比斯律师一边在信息机上调到星际战争频道,一边回答女儿:“普罗斯,贝亚塔的生物们是有点不讲道德。但是你的善良也未免不着边际。你看,象地球上的战争,在银河系中每时每刻都有几十起发生。尚加尼星用热核子母弹摧毁着普塔星。纳鲁加斯星给凯星散布瘟疫。星球之间结成集团和联盟,集团间进行残酷的战争。我们不是无所不在的万能神祇,我们无法干预连光也要飞行上千年的地方的风云祸福。”

  “不!爸爸。”普罗斯的哥哥伍因斯上尉打断了父亲的话:社会要有法制,宇宙的正义必须伸张。一个天体,一个星系的生物,不能破坏别的天体上生物的文明进程。照此下去,暴力就会在星海中蔓延,自由就要俯首于强权。”

  乔?伍因斯是那种一腔热血的少壮派军官。他渴望搏斗,渴望功勋,即使遥远星系上的雷声,也能引起他心头的骚动。

  爸爸是了解儿子的。他抚摸着上尉的肩膀:“伍因斯,你的骑士精神非常可嘉。孩子,维护多数权益的法律要建立在权力的社会上。这种社会中要有起码的道德。某种生物在自己发展过程中侵犯其他生物是宇宙中普通的现象,随着它自己的提高将有所抑制。我们不得不听任它去。”

  他看出伍因斯眉宇间凝聚的激奋:“孩子,经过许多惨痛的教训后,我们文明发达的星球间达成了如下的默契:不干涉外星和外天体内政;不侵犯外天体或进行代理人战争;不利用自己的优势文明信息去影响外天体的某个人或某个民族;不进行警察行动;保持中立和沉默。当地球人企图通过诸如奥兹玛计划那样的星际间交流方案同我们联系时,我们

  不也在暗中窃笑吗!伍因斯,研究你的哲学去吧,我对你前天的那篇三段论很有兴趣。”他去厨房调酒,一边对女儿提起她的一段乐章:“普罗斯,你那篇交响诗定的什么题目?”“爸爸,叫‘绿色的悲哀’”。

  他们的房间里放置着、悬挂着塑雕、绘画,庭院中鲜花竞相怒放。看上去,桑格尼姆人超凡脱俗,他们在思维和精神上的成就,使原子物理、生物化学、控制论和征服癌症这些自然科学上的辉煌群峰黯然失色。精神的认识和突破比物质要困难得多。

  爸爸离开后,妹妹向哥哥眨眨眼:“伍因斯,听听我的‘绿色的悲哀’好吗?”

  上尉面孔严峻,没有回答。

  乐声响起,前奏曲伴着普罗斯婉转的类似阿里亚泰迪斯卡式的独唱:

  黑森林燃烧呀,火焰在晚宴上狂叫;

  兽群奔上祭坛呀,焦尸在狞笑;

  花在旋舞,

  昆虫泣号……

  普罗斯浅绿的披风随着她纤细的身子抖动。声浪飘到庭院里,鲜花也受了感动,在无风的黄昏中窸窣作响。

  少女浸溶在音乐的意境中,没注意到军官一直在摆弄一堆模型。他时而写几条公式计算一下,时而仰脸,孩子气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莲花枝形吊灯,时而轻轻叹口气。

  等着普罗斯终于从音乐中回转到尘世间时,她看到上尉的神情全变了。

  “哥哥,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着,仿佛没听见。

  少女是遐想的人,军官是行动的人。普罗斯害怕起来。处于英雄时代的桑格尼姆青年极富于个性。他们伸张正义,敢作敢为,追求真善美,一不做二不休,经常牺牲自己的一切,干出惊天动地的业绩。

  “哥哥,我唱得好吗?”姑娘向军人发出强烈的感情召唤,终于把他撼动了。

  “哦!好……好……”他心不在焉。

  敏感的女孩子知道自己的亲人正在做出命运攸关的决定。她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念头。她暗暗坐定,凝神屏息,尽力让自己的思维集中到某个区域里。

  开始,杂散的信息很多,很乱,伍因斯显然正在权衡。

  他还未决定怎么办。后来,思路越来越清晰。等她理出伍因斯的思绪时,她惊叫出来:“乔,你怎么能这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