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匣打开之后》14.驾驭力的伟人们

 

  四川的夹竹桃美极了。它们漫生在巴山蜀水间,簇拥在电气化铁道的路基上。粉红色和洁白的花朵开放时,宛如彩云缭绕于碧水青山。

  一条开满桃花的铁路支线,从成昆线上折向西方。它穿过许多隧道和桥梁,拐入某条峰高谷深的山峡中。那里有一个大工厂。

  多年来,各国政府穷于应付日渐珍稀的能源和与日俱增的国民物质要求,对战争的事采取了某些理智的作法。因而,那个大兵工厂从未开足马力生产过,仅仅搞些实验性的项目。这一天,它居然开动了。而且,短时期内负荷一再超过顶峰,使从未有缺电之虞的大西南电网电压骤降、频率泪混乱,有三分之一的电子开关自动跳了闸,当重庆、昆明和成都的居民有生以来头一次发现夜晚的灯光暗淡下去时,都看看窗外,互相询问着:“出了么子事哟?”

  总工程师陆谦坐在中心控制室里,核对着电脑打出的每个数据。闭路电视的大显示屏上分割出几十个画面,监视着大工厂里的同步加速器、交叉存贮环、激光栅、巨型磁铁,贮满电荷的电容器、电子开关和超导线圈。

  电脑干得忠实,漂亮。陆谦从转椅上把身子调了个角度,对一直静默的宗焕先教授和欧阳琼说:“很正常,那些宝贝蛋正一点一滴被轰击出来。”

  宗教授握握他布满青筋的手:“辛苦了,谢谢。这里的工作正在被载入史册。”

  欧阳琼似乎漫不经心地在一个拍纸簿上画着什么,她的眉头微皱,假睫毛向上挑着。她事业上总是成功,几次提出一些和飞碟作战的重要技术细节。瞧!她又有个念头,妙极了。

  “宗教授,”她唤过四十出头的中国物理学界巨子,“这些宝贝儿够吗?”

  宗焕先是个衣着随便的爱因斯坦式人物,额头很高,相貌不雅。他正用心研究欧阳琼随手勾抹的恩斯特超现实主义画面。他聚精会神,如同欣赏关山月的名作,甚至没听清欧阳琼的话。

  “哦!什么,对不起,欧阳,请你再说一遍,你这幅画太好啦。”

  “那送你吧。我说,陆总造出来的这些东西够不够。它们是根据香港事件中飞碟发射的能量梯度来计算的。我担心那帮客人还有新的招数没用出来。”

  “首先谢谢你这幅杰作,我猜想它的命名应该是‘山精’吧。第二,军队在进攻前,从来也没嫌过弹药太多。可是,亲爱的欧阳,我们批准动用的电力就这些啦。”宗教授随意回答着,仿佛那件重要的武器还不如欧阳琼的即兴画。

  欧阳是讲求认真的人,女人的细心总令人羡慕。“中南电网还可以调些电力,西北网也许还有宽余……”她说心中计算好的数字。

  宗焕先没有直接回答她。他缺乏礼貌地背对着欧阳琼,朝着闪闪烁烁的无生命的控制板,发表了他的看法:“我们已经动用了大量的电能,但我们没有权力要更多的了。我们的战争才仅仅是开始,时间和破坏性都无法预计。每一件武器、每一项对策都要耗去大量的财富,影响到人民的生活。在战争和生活的曲线中没有最佳值,如果造成了人民的极端痛苦,战争就失去了意义……”

  欧阳琼淡淡地说:“我们在为生存而战,生存是人的基本目的。”

  正当他们进行着辩论时,显示屏上有几个画面模糊起来,一些报警的红灯在闪耀。陆总向二位打个招呼;“出了点毛病。这回是全新的工艺,电脑贮存的应急程序还不完善。二位请留步,我先看看去。抽屉中有饮料、酒和点心。”

  说话间,大厅的地板抖起来,仿佛地下有一条巨龙在痉挛。大工厂里集中了那么多的能量和不稳定的粒子、反粒子,稍有疏忽,整条山脉都会被炸到云端。学者之能成其为伟人,是因为他能用自己精神的力来驾驭巨大的物质的力。

  但物质的力是产品、是劳动、是时间、是钱、甚至是生命,这些又都是由那些不如他们伟大的普通人干的。所以他们驾驭起这股力量,就应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必须慎之又慎。可是在过去,有多少人只看到这力量本身,而没意识到这力量是怎样结合而成的呀!

  陆总出去了半天。两位学者停止了讨论。宗焕先看看屏幕,在电脑机上计算着什么。欧阳琼从数据库中要了一幅世界地图,用光笔在太平洋沿岸国家划着。隔几分钟,便有一只电话响起来,宗教授暂时代接。全是国务院,人大常委会和国防部的专线电话,催促陆总工程师加快进度。

  陆谦终于回来了。他喘着粗气,软软地坐下来,接过欧阳琼递给他的一杯浓茶。“总算没有出大事。这厂子多少年也没达到高峰负荷,有些机件吃不住劲。和人一样,休息惯了,猛然来次马拉松,里里外外总不适应……咱们国家历史上常搞突击,后来才注意均衡。均衡的优点是稳步发展,然而应付危机时往往缺乏贮备……”

  在陆总他们急如星火赶工的同时,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要人们也彻夜不眠。离日内瓦五英里的汝拉山麓丘陵起伏的牧场上,有一条深深的隧道。里面装着欧洲核子中心的心肝——质子同步加速器。来自旧大陆各国的科学精英们,在明镜般的莱蒙湖畔,在旧城一所英国风味的“威灵顿公爵酒吧”里,激烈地商讨着工作进程。他们的古老欧罗巴,经历了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罗马人、哥特人、奥斯曼土耳其人、拿破仑和希特勒的纵横洗礼,现在,他们要奋起保卫自己的故乡。

  在美国长岛附近的国立布鲁克海文实验室,在苏联中亚塞米帕拉金斯克的肉红色花岗岩洞穴里,在日本筑波,在南美洲巴西利亚,在澳洲悉尼,都有许许多多的人和电脑在思考、在运转、在决策、在行动。

  许多国家的议会在辩论拨款提案,科学院在研究对策。电视和报纸都鼓起如簧巧舌,号召人们捐出款项,忍受牺牲。国家银行的多重密码锁被拨动,地窖的厚实钢门被打开,闪着迷人黄光的金锭被提出来,立刻变成千百万人的紧张准备……在人类漫长的文明史中,民族、种族、阶级发生过无休止的纠纷、战争和杀戮,人们本能地维护自己,自己的阶级、自己的民族和自己的国家,突然,危险袭击蓝色行星,本能迫使他们联合起来,一致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